——在中越经济改革比较论坛第四届年会上的演讲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社会学系教授
各位上午好！谢谢主持人！非常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来参加这个盛会。今天我想谈的，实际上是很虚同时也是很实的题目，就是在这样经济快速增长，但是贫富分化不断加剧的社会当中，我们如何营造一个绝大多数人都能够生存的家园，这个家园不一定使每个人，每个群体，每个阶层都能够安居乐业，但是至少能够安身立命，这是我们社会所面临的课题。在讲到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我们至少需要注意到这当中的三个因素。第一，经济在快速的增长，第二，贫富在不断的分化，社会结构也在不断的分化。第三，人们的欲望也在不断的扩张。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社会当中的各个群体，各个阶层，甚至每一个人，如何能够有一个这样安身立命的家园。现在从各个国家走过的道路来看，我们可以说，中产阶层应当说就是现代社会能够给人们提供的重要的家园。关于中产阶层的问题，人们已经讲了很多了，但是我想在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就是中产阶层实际上不仅仅是社会结构的概念，它同时也是一种社会价值，是一种生活理想的归宿。也就是说，它实际上成为现代社会当中的生活家园。在去年5月中央政治局讨论分配制度问题上，第一次明确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就是“扩中”。要解决我们社会的两极分化的问题，努力扩大中产阶层，或者叫中等收入者群体的规模，已经是一个非常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但是应当说在我们的社会当中，这个中产阶层发育得还相当的缓慢，除了经济发达地区，特别是大城市，中产阶层还是踪影难觅，中等收入者在整个社会中所占的比例还相当的小。根据中国社科院陆学艺等人的研究，中产阶层在我们的生活当中最多是20%，而且从数据来看，20%的人相当大的比重是公务员，如果把公务员去掉了，实际上我们的中产阶层可能更小。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探讨一个问题，中产阶层究竟从何而来。我们都知道，中产阶层实际上与经济社会发展直接相关的，产业结构、受教育的程度等等都是影响中产阶层发育的重要因素。在西方发达国家当中，白领是中产阶层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我国是一个13亿人口的国家，在我们现在这样一个人口的规模，产业结构的特点之下，有没有可能形成一个以白领为主的中产结构的部分，这可能是很让人值得怀疑的。这种情况下的扩中，我们需要考虑的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个人的看法，就是如何将技术熟练的工人作为一个以中等收入者为主的社会结构当中的重要要素来加以考虑，如何使得这部分人能够成为我们中等收入者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看到北京几年前调查的结果，技工的工资年均九千多块钱，我们一直讲技工的重要，但是技工在我们整个社会收入是处于一个很低的位置。中国要建设以中产阶层或者中等收入者为主的这样一种社会结构，很重要的就是如何来解决技术熟练工人的收入，其在社会结构当中的位置和地位的问题。而且，我觉得我们今天在这里谈中等收入者的问题，我想我们需要重视一个近几年在我们社会当中正在出现的一个现象，人们用不同的话来形容这种现象，比如说“掠夺式经济使中国的中产阶层迅速的消失”，“中产阶层的无产化”，“中产阶层不堪重负”，“警惕中产阶层沦为弱势利益集团”。这都是我们最近在报纸上看到的题目和提法，这些题目的背后是一个让我们警惕的现象，就是中等收入者生活状况的艰难。这种艰难和两个因素有关。第一，最近这些年来，在扩招期间入学的大学生走上工作岗位，每年大约四五百万的规模，不仅他们自己的收入会压到一个很低的程度，这里有一个数据，66%的大学生接受一到两千的工资，甚至有1.58%的学生愿意“零就业”，他们本身的工薪会压到一个很低的程度，同时对比他们更早毕业的师哥师姐的收入也会形成一个冲击。第二个问题是生活负担的加重，应当说无论在就业、住房、医疗、子女的教育方面，这个阶层现在所背负经济的负担有越来越重的趋势。而且我觉得还有一个现象是很值得我们注意的，就是最近这几年的时间里，我们的一些调控的措施，往往最后变成了这个阶层的负担。我们经济过热需要调控，贫富差距过大需要调控，资源紧张需要调控，房价太高需要调控，汽车增加太快需要调控……但是我们去看看这些调控的措施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个问题，最后所有的调控几乎成了政府从社会当中收钱，增加的都是政府的收入，这个钱从谁的口袋里来，一般的说是从穷人的口袋里来客观性很小，从富人的口袋里来从现实当中来说也不多。相当一部分实际上是来自中产阶层，来自中间这一部分。我觉得这是应当值得警惕的趋势。
这样的状况，假如把背景稍微放大一点看，不仅仅是一些暂时的政策或者偶然的因素造成的，我们至少从几个情况来看，一个是丁文恩教授也曾经讲过，贫富差距扩大。第二个像日本前一段经济不景气，然后经济出现复苏，这个过程当中中间阶层增加的机会并不多。第三个是我们就业机会来源于非正规的就业。这些因素是值得引起我们注意的。
我们讲到营造多数人的生活的家园，在造就中产阶层的同时，需要保护弱者社会生存的空间。从去年到今年，有一个事情终于画上问号，就是北京一个商贩崔英杰杀死了城管李志强这样的事件，它应当说是一个悲剧，两个家庭两个人的悲剧。但是我觉得这里面凸显了社会发展、城市管理的过程当中，如何保护弱者的社会生存的生态，如何使得我们的城市管理，我们社会当中对秩序的要求与对弱者生存生态的保护这两者能够协调起来。
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弱者要在社会当中生存，需要社会生态的进行调节。在社会生态调节当中，我突出想强调这样几点：第一，保护和发展中小企业为弱者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这个方面有很多的研究，但是整个社会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第二，要降低创业的门槛。第三，社会保障和公共物品的提供要向弱势者适当的倾斜。而且这里面尤其要提到一点，就是要正视弱势者最近这几年不断加大的生活压力，这一点和物价的上涨联系在一起的。我原来在东北进行失业下岗职工调查的时候，当时得到一个结论，就是这些失业下岗职工还能够在这个社会当中勉强的生存下去，除了其他因素之外，物价的低迷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是物价飞涨的情况之下，我们得到一个结论，物价上升和通货膨胀，有可能是压倒弱势者的最后一个稻草。对于这个问题要给予最足够的重视。
最后讲一点，造就多数人生活的家园，不仅仅是结构的问题，实际上也是价值观调整的过程。为什么这么讲，实际上我们讲中产阶层，不仅是一种结构的空间，同时也是人们生活的家园，同时实际上也还是价值理想。并不是说在这个社会当中，人们都想通过中产阶层的中转站去当老板。我们经常有这么一句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是我觉得这样的价值观是可能有问题的。这个社会当中有这样一个倾向，社会能够肯定的东西，往往是金字塔当中最顶尖的一点点。看房地产的广告都是“尊贵”、“帝王”，它往往超过一般人的状况；再如认为考大学如不考上清华、北大就是一种失败。社会当中的价值观要提供某种包容性，能够肯定不是社会宝塔的塔尖，而是为社会大多数人生存的状态提供一个合理的基础。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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