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有一条路带他们逃离荒芜

张静雯 时评作者

视频里的“格斗孤儿”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摔跤吧!爸爸》。电影上映那会儿我被感动得不行,一连刷了两遍,还把感慨写进了周末侃。在女性地位堪忧的环境下,摔跤的姑娘几乎是在和命运肉搏。不过很快有人嘲讽我太年轻太单纯,那个爸爸执拗地要训练自己的女儿成为摔跤手,分明是为了弥补自己欲作摔跤手而不得的遗憾,赌上孩子的人生。“伟大的父亲”?Naive。

这位朋友,您的心情,我不太理解,但并不打算怼回去。摔跤改变命运这事儿,听起来是不怎么靠谱。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保证女孩们都能稳稳当当念完书,获得平等的就业机会。问题是,封闭保守的印度小村庄里,书念到一半辍学嫁人,恐怕是更寻常的故事。

进路崎岖,退路凶险,理想路径触不可及。你怎么选?

“格斗孤儿”火了之后,孤儿家乡的教育部门慌了神,急匆匆要求孩子回家。可孩子的愿望也直截了当,“不回去”。在格斗俱乐部,他们训练、比赛、学一点文化课,很辛苦,但能学习到技能,每天都吃得饱。可在家乡,他们无依无靠,生长环境几近荒蛮:回去了,就只能像有的孩子那样,吸毒、偷东西。回去了,只能吃洋芋。这就是孤儿们的困境。

媒体人王志安的采访,勾勒出了格斗孤儿们绝望的“退路”。小吾的妈妈死了,她吸毒,至今孩子想起妈妈犯毒瘾的样子,还是觉得害怕。爸爸戒了毒,但还是无力照管他和哥哥,孩子只上过一星期学。阿杰的爸爸车祸身亡,妈妈抛下三个孩子改嫁,年幼的姐弟三人,几乎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这两个早早体会“人生实苦”的少年,都是凉山的孩子。俱乐部里的37个孩子,有18个从凉山来。经常看新闻的人,听到“凉山”两个字就能秒懂,心也会不禁跟着凉下来。这些年,政府和民间力量没少在凉山花功夫,可这个自然条件艰苦的地方被毒品和艾滋病纠缠了二十多年,没有哪种救助和保障体系,能短时间内修复如此千疮百孔的土壤。格斗俱乐部的创始人说,最开始把孩子往俱乐部送的,是凉山当地的一个副乡长。副乡长觉得没人管的孩子可怜,可他自己显然无能为力。

“不回去”的选择是被工具理性驱动的,这毫无疑问。对孩子而言,这般荒芜的生活毫无人道可言,拼命离开,不过是要给自己博得一个机会。早些年,同样的工具理性驱使着凉山的孩子跑出家乡,沦为童工。被解救之后,还念念不忘剥削他们的流水线,一个劲想跑回去。

但自始至终我都对格斗俱乐部抱有同情,它让人隐约看到社会救济的影子。格斗终归是一种技能学习,和血汗的工厂对童工的榨取和剥夺有着显著不同。至少看起来,俱乐部替代了孤儿们分崩离析的原生家庭,扮演起家长的角色,照顾饮食起居,安排训练,请老师教授文化课。和原先完全失序的环境相比,哪种生活比较有助于孩子正常成长,这没有多少争议吧。

只不过就这样把孤儿扔给一个商业机构,没有人放心得下。先不纠结领养程序,格斗俱乐部究竟有没有利用孩子的表演盈利,至今也没掰扯清楚,人们看得云里雾里,对各方的说法都将信将疑。至于安排的文化课程,俱乐部也承认比学校教育差远了。负责人给出的解释是,曾经安排孩子就近入学,可是孩子底子太差,又没有暂住证,学校不收。还有,俱乐部明确说,会淘汰不合格的孩子。被淘汰的孩子又一次失去庇佑,他们的未来谁来托底呢?想到这里,忍不住眉头紧锁。

谁都知道,孤儿们应该待在学校接受义务教育,应当得到妥善的照顾和管教。这些年来,政府和公益组织没少下功夫。但是理想丰满常常敌不过现实骨感。政府无法全知全能,公益组织又处处掣肘。早在十年前,彝族学者侯远高发起的公益组织,曾经培训过600多名农村彝族女孩去城市就业,培训项目细致到教她们过马路、使用公共厕所,可以说相当专业。但后来资金支持断了,项目没能继续下去。

理想路径难以实现时,就只能选择次优路径,借助更多社会力量的帮助,这是整个社会都应当接受的理性。总要有一条路,带这些孤苦无依的孩子逃离困境。让格斗俱乐部这样的商业机构参与到对孤儿的救助和教育中来,其实是好事。但是,只有合适的监管,和足够的支持,才能保障孩子的权利,确保他们安全健康地长大。

凉山少年小吾特别喜欢《摔跤吧!爸爸》,在电影院看完一遍,又在师兄的手机上看了两遍。他是练武之人,想必比我对“摔”出独立人生的女主角更有共鸣。他有个师兄也是苦孩子出身,已经通过格斗比赛过上了体面的生活。个体“逆袭”的故事谁都喜闻乐见,但他们的成功可能无法复制。探索出更多的可靠的路径,孤儿群体的未来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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